文/多嘴
很明显,内地删节版《色,戒》在主题“色易守,情难戒”上缺乏支撑,不色,也缺乏绵绵的情感冲劲。事实证明,电影题材中的情色对于表现主题有不可或缺的作用。感情题材是李安的拿手戏,他会不疾不徐将故事娓娓道来。细腻的李安在原作基础上填充了许多细节,即便看不到活色生香,也能再次重温张爱玲笔下男女关系的残酷命题。
倾城时代,是钱和权的社会,人与人之间充满恐惧,生或死什么也抓不住。这是张爱玲的世界,宏大的背景下走动的是一个个世俗的人,想抓住点什么,金钱,权利,爱情,每个人的欲望纠缠在一起,到最后徒留扭曲的身影,偌大的世界只剩下记忆的苍凉。张爱玲笔下的人物,思想单纯又心机重重,在情与势之间挣扎徘徊,患得患失,最终都是心碎悲哀。究其本质,他们一个个都囿困于情,最终变得扭曲,充满厉气。不知道是人扭曲了爱情,还是爱情扭曲了人,满世界都是欲望的影子,鬼魅丛生,爱恨交杂。《色,戒》中既有那熟悉的张氏世界,也有李安对于欲望的影像解读。
易先生:证明还活着
因色生情,因情难舍,色与情对于黑暗的易先生而言恰如一道亮光,情迷意乱。面对女色,他也有近乎本能的渴求,这也无可厚非。无色的世界是毫无生命力的世界,真正戒除掉五色的人也是毫无生命力的人。力比多,荷尔蒙,炙热旺盛,才令世界不致死寂,充满暖红的光辉。对于步入中年的易先生,迷乱人心的“色”无疑是灰色世界中突现的一抹重彩。性虐,暴力,将这抹重彩加以扩展放大,使快感蔓延。
至少在感情方面,易先生并不算太坏,他还会惧怕黑暗,有一点点湿湿的眼泪。在无可信任的环境里,他戒不了真情,这是唯一可存入内心的。特务生活,战局悲观,表面光鲜的易先生也是内心死寂。直至王佳芝的出现,才唤起一股春风。他迷恋的是王佳芝的色,更是内心的那股颤动和死寂生活的动摇。这是他人性中温润的一面。
而心狠手辣也是易先生的身份特征,在政治的范畴里,枪毙王佳芝,不得不为之。王佳芝给他带来了心里的波动,这是最后的回忆。他想要的是她的影子,她的爱恨,是黑暗里的一点点可以动心的东西,证明他还活着,这就够了。在这样一个战事迭起、前途未卜的世界,人心的爱恨是生命的一股阵风,那些泛起的悲喜,才是紧随心头不易失去的。“得一知己,死而无憾”,安慰易先生的是一点感伤,一段可以存入内心的记忆。
王佳芝:死于爱情幻想
王佳芝呢,和张爱玲笔下的其他女人一样,都与政治无关,乱世中她们徘徊在情和钱之间,想抓的是一点可靠的东西,当易先生送给她一枚巨大的钻戒,她终是犹豫了。钻戒闪烁令人头晕目眩,他爱她,这点未经考证的幻想,成为死的安慰。她不是死在政治里,而是死在爱情幻想里。
张爱玲说,人在恋爱的时候,是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朴实,也更放肆。从单纯的学生到成熟的太太,王佳芝的放肆表现在革命上,更突出表现在对爱情的付出中。物质对于张爱玲笔下的女人而言只是一种获取安全的途径,最终想要攫取的还是感情。王佳芝从头到尾都是单纯的,为一点感情可以牺牲一切,对革命青年的赏慕,到最终死在易先生手里,都是因为绕不开感情,感情催生了生命放肆飞扬的一面,最终将人推入残酷绝境。这一次高亢的情感放肆,使死亡少了些许革命的悲壮,多了份幽怨。
色易守,情难戒,这里的爱情更像是一种幻想,双方各取所需。王佳芝在沦陷在自己幻想中,死在爱情手里。易先生在爱情幻想中获得变态的安慰,这个世界还有个人爱恨这自己,总算能抓住一点东西——城池可以一夜泯灭于战火,而在虚妄的人心国度,跑来跑去的幢幢人影,却死不了,那是人心爱恨的永恒占有。因色生情,易先生因情难舍,王佳芝因情丧命,张氏世界里的人都逃不脱感情对于内心的围囿。
李安:情色冲力
李安说,电影不是讲道德、习惯或者法律,而是当中的模糊地带,这是艺术。他和张爱玲可以说有共通的地方,懂得艺术绝非是概念,看到的是人性之中和人与人之间不可界定的东西,比如倏忽而过的欲望、心动、爱情,它们最为普遍,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浮现。
对张爱玲原作的解读,李安能慢条斯理将其还原,并填入细节,缓缓将故事铺展。电影版《色,戒》在主题上显现出李安温情的一面,而小说彰显的是张爱玲洞穿男女关系的一种智慧。小说中的爱情好像一场华丽的安慰,是各自心安理得的借口,而在电影中易先生那一点濡湿的眼角却将温情彻底泄露。
情色,是《色,戒》不可分割的部分,这是李安对原作深入理解后的强劲补充。虽然没有看到全版,但可以看出李安在表现情色方面非常细腻,性虐、交缠,这些极端的东西在表现主题方面有强大的深入作用。小说可以用情感化的语言来为主题点睛,而电影却只能是用动态画面来表现主题,火力不足,铺垫过少,都可能使主题不够韵味绵长或缺乏力量冲劲。情色冲力的在《色,戒》原版里应该能见分晓,删节版丢失了加深主题的必要元素,是种遗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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